贞观四年,四海初平,君臣论功。
凌烟阁画像将成,封赏之典轰动朝野。
然满朝文武,无论勋贵宿将,皆得封赏,独独缺了当朝宰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房玄龄。
是夜,月华如霜,宰相府邸灯火通明,房玄龄身着素服,独坐书房,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空白的诏书。
次日,他一袭朝服,径直踏入两仪殿,目光如炬,直视龙椅之上那位曾与他并肩打天下的帝王。
一场君臣之间最凶险的博弈,就此拉开序幕。
01
长安城的晨钟还未敲响第三遍,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骈阗。
今日,是贞观皇帝李世民论功行赏的大朝会,自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后,大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固与繁荣,削平突厥,威加四海,此刻正是封赏功臣,彰显天恩的时刻。
房玄龄坐在自家马车内,透过半掀的车帘,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。
他今年四十有七,鬓边已染上几缕风霜,但那双眼睛,依旧如二十年追随秦王时那般,深邃而锐利。
作为当朝尚书左仆射,行宰相事,他无疑是这大唐帝国权力中枢的执掌者。
从太原起兵到攻克长安,从平定薛仁杲到虎牢关一战擒两王,他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辅佐秦王李世民登上了至尊之位。
人人都说,他是帝师的智囊,是盛世的基石。
然而此刻,他心中却无半点喜色,反而被一股沉沉的阴云所笼罩。
昨夜,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深夜到访,神色凝重地告诉他,此次封赏名单上,没有他的名字。
房玄龄起初只当是玩笑,可看着长孙无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他心沉到了谷底。
马车缓缓驶入宫城,在宣政殿前停下。
房玄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紫袍玉带,深吸一口气,踏下了车。
殿前广场上,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完毕,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兴奋。
他们相互交谈着,猜测着自己能得何种封赏,是国公还是郡公,是增邑还是赐金。
房玄龄的出现,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无数道视线投向他,有敬畏,有羡慕,也有探究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,缓步走向属于他的位置,站在百官的最前列。
他身旁的右仆射杜如晦,亦是开国元勋,见他神色平静如水,不由低声问道:“玄龄兄,今日圣上龙颜大悦,你我共事多年,想必封赏定然不薄。”房玄龄转头,看着自己多年的挚友,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如晦,今日之后,你我或许就该分道扬镳了。”杜如晦闻言一怔,正欲细问,殿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:“圣驾到——”
伴随着庄严的雅乐,身着衮龙袍的李世民,在宦官的簇拥下,缓步走上龙椅。
他年方三十,正值盛年,目光如电,扫视着阶下群臣。
那张曾经充满杀伐之气的脸庞,如今已沉淀出帝王的威严与深沉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,回荡在恢弘的大殿之内。
“朕自太原起兵,至今已一十有六载。赖众卿之力,方有今日之天下。今日论功行赏,非为朕一人,乃为大唐万世之基业!”一番话慷慨激昂,群臣山呼万岁。
接着,李世民开始宣读封赏名单。
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,一个个念出那些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名字:“尚书右仆射、蔡国公杜如晦,食邑加三千户,赏绢五千匹……”“兵部尚书、卫国公李靖,封代国公,食邑三千户……”“英国公李世勣,改封曹国公,赐予铁券,恕十死……”每一个名字念出,都引起一阵骚动。
被念到名字的臣子,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,出列跪地谢恩。
房玄龄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他看着杜如晦、李靖、李世勣……
这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僚,一个个都得到了应有的荣耀。
唯独他,这个名字,仿佛被刻意的遗忘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封赏名单已接近尾声。
殿内愈发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房玄龄。
他们不明白,这位功劳最大的宰相,为何迟迟没有被念到名字。
就连一向沉稳的杜如晦,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不安地看着身旁的挚友。
房玄龄却依旧站得笔直,背脊如松,面沉如水。
他的手,在宽大的袖袍下,已悄然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。
终于,太监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。
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,又看了一眼殿下静默的房玄龄,声音似乎也低了几分:“宣……已毕。”话音落下,整个宣政殿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大唐宰相,房玄龄,竟然不在封赏之列!
这是何等的疏忽,还是……
何等的刻意?
李世民端坐龙椅,面无表情,目光越过百官,似乎落在了遥远的天际。
他既不解释,也不看房玄龄一眼,仿佛此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这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,也更加令人恐惧。
02
大朝会不欢而散。
百官们怀着复杂的心情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宣政殿。
没有人敢交头接耳,但那压抑在心底的惊涛骇浪,却在每个人的眼神中翻滚。
房玄龄的名字被刻意跳过,这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信号。
皇帝这是要做什么?
敲打功臣?
还是……
另有深意?
房玄龄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所有人都退去,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他,和龙椅上那个沉默的帝王。
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良久,房玄龄向前一步,走出队列,径直走向大殿中央。
他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下跪,只是躬身一揖,声音平静地响起:“臣,房玄龄,有事启奏。”李世民这才缓缓将目光从远方收回,落在房玄龄身上。
他的眼神复杂难辨,有失望,有决绝,还有一丝房玄龄看不懂的痛楚。
“房卿,何事?”他的语气淡漠,仿佛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“臣闻,今日论功行赏,群臣皆沐天恩,唯独臣,名落孙山。”房玄龄抬起头,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,“臣自晋阳起兵,追随陛下至今,一十七载,未尝有负陛下。不知臣身犯何罪,竟遭陛下如此薄待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这已经不是询问,而是质问了。
满朝文武,敢用这种语气和皇帝说话的,恐怕也只有房玄龄了。
李世民闻言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苍凉,几分嘲讽。
“薄待?”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走下龙椅,“房卿,你可知,朕今日为何独独不封你?”房玄龄心头一紧,沉声道: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“明示?”李世民走到他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
皇帝的身高本就比房玄龄高出一些,此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气势逼人。
“好,朕就让你明示!你掌中枢多年,若拥权过重,朝堂必生乱!朕今日不封你,正是为了保全你,保全这大唐的江山社稷!”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平地惊雷,在殿内轰然炸响。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房玄龄心上。
他怔住了,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。
拥权过重?
朝堂生乱?
他房玄龄辅佐李世民半生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?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李世民厉声打断他,“你以为朕不知道吗?你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尚书省六部,过半是你的人。你一句话,可以让政令畅通无阻,也可以让朝廷陷入瘫痪!你房玄龄,权势滔天!朕若再给你封国公,增食邑,你让天下人怎么看?让后世史书怎么写?说朕李世民,纵容权臣,养虎为患吗?”李世民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割在房玄龄的心上。
这些罪名,何其沉重!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因为他无法否认,他的确门生众多,他的确位高权重。
可那一切,不都是李世民默许,甚至是亲手扶持起来的吗?
为了制衡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,当年秦王府的势力,本就是他一手打造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房玄龄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臣之心,日月可鉴。臣若想拥权自重,当年玄武门前,便可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却被李世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。
“玄武门?”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那是生死存亡之际,君臣一心,共赴国难。如今太平盛世,人心易变!朕不敢赌,也赌不起!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房玄龄,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,“你退下吧。朕今日说的话,你好好想想。想明白了,再来见朕。”说罢,他竟头也不回地,向殿后走去。
只留下房玄龄一个人,呆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,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殿外的阳光照进来,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。
他辅佐了一生的帝王,终究还是对他起了疑心。
03
房玄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宣政殿的。
他的脑子嗡嗡作响,李世民那句“朕不敢赌,也赌不起”如同魔咒一般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
长安城依旧繁华,宫阙依旧巍峨,但在他眼中,一切都失去了色彩。
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,连迎面走来的长孙无忌都没有察觉。
“玄龄兄!”长孙无忌一把拉住他,见他脸色惨白如纸,不由吃了一惊,“你这是怎么了?陛下他……”房玄龄抬起眼,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写满关切的脸,嘴唇翕动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无忌,我……我累了。”说完,他便挣脱长孙无忌的手,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。
长孙无忌望着他萧索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他深知房玄龄的为人,也明白今日之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。
作为皇帝的妻舅,最信任的臣子,他夹在中间,亦是左右为难。
他叹了口气,快步跟了上去,低声道: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去我府上吧。”
房玄龄没有反对。
他现在需要一个人,听他说说话,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。
长孙无忌的府邸离皇城不远,马车片刻便到了。
两人进了书房,屏退了下人。
长孙无忌亲自为房玄龄倒了一杯热茶,递到他面前:“喝口茶暖暖身子,究竟是怎么回事?陛下为何要如此待你?”房玄龄捧着茶杯,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,那冰冷的身子才稍微有了一丝暖意。
他将今日在宣政殿内,与李世民的对话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听完之后,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这是……在敲山震虎啊。”“敲山震虎?”房玄龄苦笑一声,“他敲的是我这头‘虎’,震的,却是满朝文武的心。无忌,你我都是从秦王府走出来的,我们手上的权柄,都是陛下给的。可如今,太平了,这些权柄,就成了他眼中的钉子,肉中的刺。”长孙无忌站起身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神情烦躁。
“不该是这样的……陛下不是这样的人。他……他一定是被什么事刺激了,或者……是有人在背后进了谗言!”
“谗言?”房玄龄摇了摇头,“无忌,你我追随陛下这么多年,他的脾气,你我还不了解吗?他耳根子硬,寻常的谗言,动不了他。今日之事,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。他怕了……”房玄龄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,“他怕我功高震主,怕我拥权自重,怕我变成下一个韩信,下一个彭越。可他忘了,我不是韩信,他也不是刘邦!”说到最后,房玄龄的情绪有些激动,他猛地站起身,一拳砸在桌案上,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玄龄兄,冷静点!”长孙无忌急忙按住他的肩膀,“事已至此,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我们得想个办法,解了这个局。”房玄龄颓然坐下,双手抱头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:“怎么解?他已经认定了。我百口莫辩。在他眼里,我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威胁。”长孙无忌也沉默了。
房玄龄说的是事实。
当皇帝对一个臣子的权势产生忌惮时,这个臣子无论做什么,都是错的。
解释,是掩饰;退让,是伪装;争辩,是挑衅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良久,长孙无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他走到房玄龄面前,压低了声音:“玄龄兄,或许……只有一个办法了。”“什么办法?”房玄龄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辞官。”长孙无忌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你向陛下上表,以年老体衰为由,辞去尚书左仆射之职,告老还乡。只要你放下了权柄,陛下的心结,自然就解了。”辞官?
房玄龄怔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这条路。
他房玄龄,一生追求的是经世济民,是辅佐君王开创万世太平。
如果辞官,他的人生价值,又在哪里实现?
他看着长孙无忌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。
“无忌,这……这是我唯一的路吗?”
04
辞官的念头,如同一颗种子,在房玄龄的心里生根发芽,长成了参天大树,遮蔽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他回到宰相府,将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整一天一夜。
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,窗外的天色由黑变白,又由白转黑。
他时而枯坐,时而踱步,脑中反复回荡着与李世民、与长孙无忌的对话。
放弃吗?
放弃这半生辛苦得来的权位,放弃这经纬天下的抱负?
他看着书架上那些他亲手编纂的律令、史书,每一卷都浸透着他的心血。
他想起太原起兵时,李世民意气风发地对他说:“玄龄,待天下平定,朕与卿共享太平。”他想起虎牢关前,两人并肩站在高岗上,看着李世勣大破敌军,李世民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:“有卿在,朕何愁大事不成!”那些过往,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,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,那么温暖。
可如今,物是人非。
那个曾与他称兄道弟的秦王,已经变成了猜忌他的帝王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房玄龄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,提起了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狼毫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要写的,是一封辞官表。
可这封信,重若千钧。
写下它,就意味着他政治生涯的终结,意味着他从此要远离这权力的中心,做一个闲云野鹤。
他深吸一口气,笔尖终于触碰到纸张。
他没有写任何怨怼之词,只是说自己年近半百,精力不济,难当重任,恳请陛下恩准,告老还乡。
他的字迹,一如既往的沉稳工整,但每一个笔画,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写完之后,房玄龄吹干墨迹,将辞官表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入一个封套之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,第一缕晨曦透了进来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。
他知道,今天,他将要亲手终结自己的一切。
清晨,房玄龄没有去尚书省办公,而是直接来到了两仪殿外。
他让小黄门通传,说有要事启奏。
李世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,很快就传他进殿。
殿内,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,见他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,示意他坐下。
房玄龄没有坐,他走到大殿中央,从袖中取出那份辞官表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一名小太监走过来,接过辞官表,呈给了李世民。
李世民打开奏表,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。
他的脸色,随着阅读,一点点变得阴沉。
当他看到“告老还乡”四个字时,拿着奏表的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将奏表摔在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好,好一个房玄龄!”他站起身,怒视着房玄龄,“朕不过是说了你几句,你就要辞官?你是在威胁朕吗?”房玄龄躬身站立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陛下之言甚是。臣权势过重,确已不适合再居相位。为陛下计,为社稷计,臣,该退了。”
“你该退了?”李世民气极反笑,“朕说让你退了吗?朕那是气话!是敲打你!你竟然当真了?房玄龄,你太让朕失望了!”“气话?”房玄龄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锐利的锋芒,“陛下,君无戏言。您说臣拥权过重,朝堂必生乱,这是臣的罪。臣辞官,便是为了赎此罪。如何是当真?又如何是威胁?”君臣二人,再次陷入了僵持。
一个坚持要走,一个不准他走。
这看似矛盾的局面,背后却是两人都拉不下的脸面,和那颗被伤害的帝王之心。
05
殿内的空气,仿佛被抽干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世民怒视着房玄龄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从未想过,房玄龄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。
这不仅是辞职,这是在逼他,逼他亲口承认,昨日的那些话,全都是错的,全都是无端的猜忌!
“你以为你走了,就干净了吗?”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你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你人虽然走了,影响力却还在!朕照样睡不安稳!”这番话,已经近乎是撕破了脸皮。
房玄龄的心,彻底沉入了冰窖。
他知道,今日若不能解开李世民这个心结,自己就算辞官,也得不到安宁,甚至会连累家人。
他缓缓直起身子,目光直视着李世民,眼中再无一丝退让。
“陛下既然如此信不过臣,那臣,也无话可说。只是,在臣离开之前,有几句话,想对陛下说。”
“说!朕倒要听听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!”李世民坐回龙椅,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,但那紧绷的下颌,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耐。
“陛下,臣自追随您以来,从未有过半分私心。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您,为了大唐。您说臣权势过重,可这权势,是谁给的?是您!是您为了与太子、齐王抗衡,一步步将臣推到这个位置上的!臣只是您手中的一把刀,一面盾!如今天下太平,您觉得刀太利了,会伤到自己,便要将刀弃之,甚至要将刀折断吗?”房玄龄的声音越来越大,他积压了一夜的委屈、愤懑、不甘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。
“臣若真有异心,当年在秦王府,在玄武门,早就做了!何须等到今日!陛下,您伤的不仅是臣的心,更是当年那群追随您出生入死、满腔热血的兄弟们的心啊!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贯耳,狠狠地劈在李世民的心上。
他怔怔地看着房玄龄,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那双因悲愤而含泪的眼。
玄武门……
那个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词。
他想起那天的血与火,想起倒在血泊中的兄长和弟弟,想起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等人,是如何坚定地站在他这边,为他出谋划策,甚至不惜背负千古骂名。
他们,是过命的交情,是共患难的兄弟。
他怎么就……
怎么就忘了呢?
李世民的眼神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他靠在龙椅上,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声叹息里,有悔恨,有疲惫,也有深深的无奈。
“玄龄……”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“你说的,朕都知道。”
“陛下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如此待臣?”房玄龄追问,声音依旧带着哽咽。
“因为朕是皇帝!”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,“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不得不疑人,不得不防人。朕怕的,不是你房玄龄,而是权力本身!权力会改变人心,朕不得不防!朕今日对你冷言相向,看似是针对你,实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,告诉天下人,朕,不容权臣!朕要的,是一个权力受到制衡的朝堂,而不是一个由某一人说了算的朝堂!朕这么做,是在为你敲警钟,也是在为朕自己,为这大唐的千秋万代立规矩!”
这番话,才是李世民真正的内心独白。
他不是不信房玄龄,而是不信人性。
他要用房玄龄这个“最不可能”的人,来立一个标杆,一个“功高也不能震主”的标杆。
房玄龄彻底愣住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李世民的良苦用心。
这是一种帝王之术,一种残酷而必要的政治手腕。
用他房玄龄的“牺牲”,来换取整个朝堂的政治平衡,来巩固李唐江山的统治。
他该感到荣幸吗?
还是该感到悲哀?
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房玄龄站在那里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,却也感受到了那帝王心术的冰冷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手,将头上象征着宰相身份的进贤冠,轻轻摘下,放在了冰冷的地上。
他看着李世民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陛下之苦心,臣……懂了。只是,臣累了,不想再懂了。这顶帽子,臣……戴不起了。”
06
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从龙椅上站起,厉声喝道:“房玄龄,你做什么!给朕戴上!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他可以罚房玄龄,可以贬房玄龄,甚至可以杀房玄龄,但他绝不能接受房玄龄主动的放弃。
那不仅仅是辞官,那是在否定他,否定他们之间所有的君臣之义,兄弟之情!
房玄龄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,臣的官职,是您给的。如今,臣将它还给陛下。从此,山高水长,臣,一介布衣,与陛下,再无君臣之别。”他这话,说得决绝无比,如同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。
“放肆!”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房玄龄,手指都在颤动,“你以为你想走就走吗?朕不准!朕就是不准!这辈子,你房玄龄,生是朕的人,死是朕的鬼!你的命,是朕的!你的才华,你的抱负,也只能为大唐所用!你休想独善其身!”这番话,霸道得近乎不讲道理,却暴露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依赖。
他不能失去房玄龄,这个帝国,这台精密的机器,离不开房玄龄这个最好的总工程师。
朝堂可以平衡,但平衡的操盘手,必须是他,而房玄龄,是他手中最重要的棋子。
听到这番话,房玄龄的眼中,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他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
“陛下,您这是……在囚禁臣吗?用所谓的君臣大义,用所谓的天下社稷,来囚禁一个已经心死的人?”他缓缓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进贤冠,却没有戴上,只是拿在手里,轻轻抚摸着。
“陛下,您可知,昨夜臣在想什么?臣在想,若当年在太原,臣没有选择追随您,而是选择继续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,今日,是否会过得更坦然些?”这番话,如同一把软刀子,插进了李世民的心里。
“你……”李世民一时语塞。
他从未想过,房玄龄会有这样的念头。
这比直接的反抗,更让他感到心寒。
他颓然地坐回龙椅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挚友,陌生的臣子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知道,他说的话,太重了,伤透了房玄龄的心。
可他也是被逼无奈。
帝王之路,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李靖、李世勣等几位重臣,竟联袂而来。
他们显然是听到了风声,心急如焚地赶来劝解。
杜如晦当先一步踏入殿内,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,心头一沉。
他先是向李世民行礼,然后快步走到房玄龄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玄龄兄,你这是何苦?君臣之间,哪有隔夜仇?快快向陛下认个错,把官帽戴上,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房玄龄摇了摇头,将进贤冠递到杜如晦手中:“如晦,这顶帽子,太重,我戴不动了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。”说完,他竟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他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。
“站住!”李世民暴喝一声,“谁准你走了!”房玄龄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长孙无忌见状,急忙跪倒在地:“陛下息怒!玄龄兄只是一时糊涂,并非真心想辞官!还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!”李靖、李世勣等人也纷纷跪下,齐声道:“请陛下息怒!”一时间,两仪殿内,跪倒了一片开国元勋。
07
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功臣,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。
他明白,今日之事,已经不仅仅是他和房玄龄之间的矛盾了。
这群人,是当年秦王府的旧部,是大唐的肱股之臣。
他们今日跪在这里,既是为房玄龄求情,也是在向他这位皇帝,表达他们的不安。
如果他今天真的逼走了房玄龄,必将导致人心惶惶,朝局动荡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朕今日……累了。此事,明日再议。”说罢,他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这是一种拖延,也是一种妥协。
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知道,最坏的情况,暂时不会发生了。
房玄龄没有回头,他默默地走出了两仪殿。
阳光刺眼,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他知道,今日他虽然暂时离开了,但这件事,远没有结束。
他被困在了这张无形的网里,挣不脱,也逃不掉。
回到宰相府,房玄龄便将自己锁在了后院的佛堂里。
他的夫人卢氏,在门外急得团团转,却怎么也叫不开门。
她知道丈夫的脾气,这种时候,谁劝都没用。
只能等,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佛堂内,房玄龄跪在佛像前,却没有诵经。
他只是静静地跪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慈悲的佛像。
他一生信奉儒学,经世致用,此刻却只能从佛法中,寻求一丝内心的安宁。
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,直到双腿麻木,失去了知觉。
他想起了年轻时,与杜如晦意气风发,谈论天下大事;想起了在秦王府,与李世民彻夜长谈,制定平天下的方略。
那些日子,虽然充满艰险,却无比充实,无比快乐。
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,直到今天。
他第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这一生,究竟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,还是为了心中那个“为生民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”的理想?
如果为了实现这个理想,最终要牺牲掉自己的尊严、情义,甚至变成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,那这个理想,还值得吗?
“笃笃笃。”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,是卢氏。
“老爷,开门吧,奴家给您炖了燕窝粥。”房玄龄没有回应。
门外安静了片刻,卢氏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哽咽:“老爷,我知道您心里苦。可您别忘了,您不仅是朝廷的宰相,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。您要是倒下了,我们母子……可怎么办啊……”听到妻子的话,房玄龄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,对家事向来过问不多。
可卢氏这番话,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。
他如果真的辞官归隐,他们该怎么办?
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,他这个“罪臣”的父亲,会成为他们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。
他,不能只为自己活。
房玄龄缓缓地站起身,因为跪得太久,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他扶着旁边的桌案,稳了稳身形,然后,一步一步地,挪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门外,卢氏早已哭成了泪人。
看到丈夫苍白憔悴的脸,她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。
房玄龄轻轻地拍着妻子的背,眼中也泛起了泪光。
他知道,他不能退了。
为了家人,也为了那些还对他抱有期望的同僚们。
他必须回去,回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朝堂。
只是这一次,他该如何自处?
如何与那位多疑的帝王,继续这场危险的博弈?
08
次日清晨,房玄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朝服,像往常一样,准时出现在尚书省的官署里。
仿佛昨日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同僚们看到他,都有些不知所措。
想安慰,又不知从何说起;想询问,又怕触碰到他的痛处。
房玄龄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照常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。
他的思路依旧清晰,决策依旧果断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房宰相。
只有杜如晦和长孙无忌知道,这平静的表面下,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“你……真想通了?”杜如晦私下里问他。
房玄龄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,他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想不通,又能如何?难道真的归隐田园,让一家老小跟着我担惊受怕吗?”他顿了顿,放下笔,看着杜如晦,苦笑一声:“如晦,我算是看透了。我们这种人,生来就没有退路。要么,在权力的顶峰,享受荣耀,也承受风险;要么,就被权力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。没有中间路可走。”
杜如晦沉默了。
他知道,房玄龄是真的被伤透了心,才会说出如此悲观的话。
他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:“别想太多。陛下也是一时之气。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房玄龄没有再说话,只是重新拿起了笔。
与此同时,两仪殿内。
李世民同样一夜未眠。
他看着案上那份被房玄龄退回来的辞官表,心情复杂。
他知道,昨日他做得有些过分了。
可他不能认错。
皇帝,永远不能向臣子认错。
这不仅关乎他的颜面,更关乎皇权的威严。
就在这时,太监来报,说长孙无忌求见。
李世民眉头一挑,宣他进来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长孙无忌一进来就开门见山。
“说。”“陛下,昨日之事,错不在玄龄兄,而在……在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!”长孙无忌义愤填膺地说道,“臣听说,近日朝中有些风言风语,说宰相府富可敌国,说玄龄兄结党营私,意图不轨!这些话,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,才让陛下对玄龄兄生了疑心!”
李世民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长孙无忌说的,确有此事。
最近的确有人在他面前,或明或暗地提过房玄龄权势过大的问题。
他没想到,这些话,竟传到了长孙无忌的耳朵里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在故意离间朕和玄龄?”“正是!”长孙无忌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陛下,玄龄兄是什么样的人,您比谁都清楚!他若是想反,当年玄武门就反了,何须等到今日?现在天下太平,他反而要反?这不合常理!这其中,必有蹊跷!臣恳请陛下,彻查此事,还玄龄兄一个清白!也还朝堂一个清明!”
长孙无忌这番话,可谓是用心良苦。
他没有直接指责李世民,而是将所有的责任,都推到了“小人”和“谗言”的身上。
这就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下。
李世民沉吟了片刻,他知道,长孙无忌说的有道理。
房玄龄的忠诚,他内心深处是信的。
昨日他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,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帝王本能的警惕,和一种被“背叛”的愤怒。
现在,经过一夜的冷静,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。
他需要一个契机,来化解这场君臣危机。
而长孙无忌,恰好给了他这个契机。
“好。”李世民缓缓点头,“此事,朕会查的。无忌,你替朕传句话给房玄龄。”“臣洗耳恭听。”“就说,朕昨日的话,是重了些。但朕的心,是好的。让他……好自为之。”这番话,看似是警告,实则是一种示好。
尤其那句“朕昨日的话,是重了些”,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认错了。
09
长孙无忌将李世民的话,原封不动地带给房玄龄时,房玄龄正在书房里,对着一张地图出神。
那是大唐的疆域图,从长安到西域,从草原到南海。
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,与李世民一起,指点江山,擘画未来。
听完长孙无忌的转述,房玄龄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地图上“长安”那个小小的点。
“好自为之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“他让我好自为之,是想让我收敛锋芒,安分守己呢。”“玄龄兄,陛下能说出这样的话,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。”长孙无忌劝道,“至少,他心里还是有你的。”“有我?”房玄龄转过身,看着长孙无忌,“无忌,你觉得,一个真正把你当兄弟的人,会因为几句谗言,就那样对你吗?在他眼里,我首先是一个臣子,一个工具。一个好用,但也必须被牢牢控制住的工具。工具,是不需要感情的。”
长孙无忌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房玄龄说的,虽然残酷,却是事实。
君臣之间,哪有什么真正的兄弟情义?
有的,只是利益和制衡。
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之时,一名宰相府的家丁,匆匆跑了进来,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地:“老爷,不好了!夫人她……她被人抓走了!”“什么?”房玄龄如遭雷击,猛地冲上前,一把揪住家丁的衣领,“你说什么?我夫人怎么了?谁抓走的?”
“是……是京兆府的人!他们说……说夫人私藏盔甲,意图谋反!”家丁颤抖着说道。
“胡说八道!”房玄龄双目赤红,怒吼一声,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!”卢氏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,如何会私藏盔甲?
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
而且是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!
“玄龄兄,冷静!这一定是冲着你来的!”长孙无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房玄龄于死地!
而且手段如此阴狠毒辣,直接拿他的家眷下手。
房玄龄当然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但他此刻,已经完全被愤怒和恐惧所吞噬。
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转身就往外冲。
“玄龄兄,你要去哪儿?”“进宫!我要去面见陛下!问问他,这就是他要的‘好自为之’吗?”房玄龄双目欲裂,状若疯魔。
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去质问李世民。
他可以自己受委屈,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家人,被这样无端地牵连!
长孙无忌急忙拉住他:“不可!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见陛下,只会火上浇油!此事必有蹊跷,我们得先弄清楚状况!”“放开我!”房玄龄挣扎着,“我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,我……我跟他们拼了!”就在这时,一队金吾卫,在一名中郎将的带领下,冲进了宰相府,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名中郎将手持圣旨,高声喝道:“奉旨!宰相房玄龄,结党营私,意图不轨,其妻卢氏,私藏盔甲,证据确凿!即刻收押房玄龄,打入天牢!听候发落!”
这道圣旨,如同晴天霹雳,将房玄龄最后的一丝理智,也彻底击碎了。
他看着那名中郎将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冰冷的刀枪,突然大笑起来。
笑声中,充满了绝望和疯狂。
他知道,他掉进了一个圈套。
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,万劫不复的圈套。
而他,却无能为力。
10
天牢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。
房玄龄被关押在最深处的死囚牢里,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着眼睛,仿佛已经死去。
他不再挣扎,也不再愤怒。
当所有的希望都破灭时,剩下的,只有无尽的麻木。
他知道,能下令动用京兆府和金吾卫,用如此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狱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李世民。
原来,那所谓的“让步”,所谓的“好自为之”,都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,然后,给予他致命一击。
帝王心术,竟是如此狠毒,如此无情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牢门被打开了。
一缕光照了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,走了进来。
是李世民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来了。”房玄龄的声音嘶哑干涩,“是来看我还有几口气吗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,他只是蹲下身,看着房玄龄憔悴不堪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“玄龄,对不起。”这三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房玄龄心中炸响。
他猛地睁开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世民。
他听到了什么?
皇帝,在向他道歉?
“夫人,朕已经派人接回府了。她没事。”李世民继续说道,“京兆府查抄的东西,也是被人栽赃的。”房玄龄怔怔地看着他,脑中一片混乱。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李世民叹了一口气,在他身边坐下:“是一出戏。一出……朕和你,都必须演的戏。”“戏?”房玄龄彻底懵了。
“没错。”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朕知道,朝中有一股势力,盘根错节,以吏部侍郎韦挺为首。他们自持是前朝旧臣,对朕心怀不满,一直在暗中联络,企图复辟。朕早就想除掉他们,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。而你,房玄龄,就是朕最好的鱼饵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出了整个计划。
他故意在朝会上打压房玄龄,放出两人不和的风声,就是为了麻痹韦挺那些人,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可乘。
然后,再派人假意投靠,透露出房玄龄“心怀怨怼”的假象,引诱他们出手。
栽赃卢氏私藏盔甲,将房玄龄下狱,就是这出戏的高潮。
韦挺等人以为时机已到,必然会有所行动,而暗中布控好的金吾卫,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!
“朕知道,委屈你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愧疚,“可为了大唐的江山,朕只能牺牲你。你是朕最信任的人,也只有你,能让朕放心地用做这个鱼饵。”
房玄龄听着这一切,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,他所有的委屈,愤怒,甚至绝望,都只是帝王棋盘上,一颗棋子的命运。
他被利用了,被自己最信任的人,利用得彻彻底底。
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知道一切?”他艰难地问道。
“是。”李世民坦然承认,“你夫人被抓走的半个时辰后,朕就下令金吾卫包围了韦挺的府邸。现在,他们应该已经在天牢的其他地方,和你作伴了。”
房玄龄笑了。
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他笑李世民的狠辣,也笑自己的天真。
他竟然还真的以为,帝王会有兄弟之情。
“陛下,您赢了。您的江山,稳了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只是,臣的心,也死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次的伤害,是实实在在的,无法弥补的。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份诏书,放在房玄龄面前。
“这是朕昨晚拟好的。朕封你为梁国公,食邑三千户,赐你铁券,恕九死。另外,加封你长子房遗则为右中郎将,次子房遗爱为尚舍奉御。玄龄,朕能给你的,都给你了。这,是朕的补偿,也是……朕的歉意。”
房玄龄没有去看那份诏书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地面上的那缕光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陛下,臣……累了。臣想睡一会儿。”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牢房。
半个月后,房玄龄官复原职,还加封了梁国公,权势比以往更盛。
朝野上下,无人不赞皇帝的圣明,也无人不佩服房玄龄的忠诚。
只是,所有人都发现,变了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,敢于直谏的房宰相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沉默寡言,唯唯诺诺,对皇帝言听计从的房玄龄。
他依旧是帝国的宰相,却再也不是李世民的挚友。
两仪殿的君臣奏对,依旧高效,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情。
他们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一道用权力、猜忌和牺牲筑起的高墙,再也回不去了。
只有房玄龄自己知道,在那个阴暗的天牢里,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名叫房玄龄的躯壳,一颗为大唐运转,却早已冰冷的齿轮。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
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