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文中人物、情节、地名均为艺术创作需要,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或团体。故事旨在探讨人生成长与情感变迁,不代表任何特定立场,请读者理性看待。
“你当年,就没想过回来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男人没有看她,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雪山,风吹动他鬓角微霜的短发。
“回去哪?”他反问,声音平得像脚下冻结的土地。
“回去……看看。”
“我的兵在这里,家就在这里。看什么?”他说完,沉默像一座山压了下来。
许久,他才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这里,看得更远。”
01
1985年的夏天,安平县的空气像是被泡在了洗不干的热毛巾里,粘稠、闷热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街上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,仿佛要把这漫长的夏天喊破。
对于李振国来说,这个夏天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难熬。
他的整个青春,似乎都悬在县一中门口那张大红榜上。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他一早就守在了邮局门口。
太阳把柏油路晒得泛起一层油光,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一遍遍地擦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。
他跟林晓燕约好了,拿到通知书就去小河边找她。
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把那张薄薄的纸递到她面前,看她惊喜地跳起来,然后他会故作镇定地说:“说了吧,肯定没问题。”
可生活不是他笔下那些充满浪漫主义的诗歌。
当邮递员喊到他的名字时,李振国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。
他颤抖着手撕开那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没有他日思夜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只有一张冷冰冰的成绩单。
总分:358。
距离当年的本科线,差了整整七分。
这七分,像七座大山,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幻想和骄傲。
他站在邮局门口的阳光下,周围人来人往,恭喜声、叹息声混杂在一起,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世界变成了一片嗡鸣的白色,只有那三个数字在他眼前不断放大、旋转,嘲笑着他过去三年的寒窗苦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父亲李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停下了手里的斧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。
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,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:“振国,天热,先喝点汤。考不上……考不上咱就复读一年,没啥大不了的。”
李振国摇了摇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小屋里。
墙上还贴着他抄录的诗句: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
此刻,这句诗显得那么讽刺。
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,不吃不喝。
窗外的知了从喧嚣到沉寂,又从沉寂到喧嚣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过去那些美好的片段,回想着林晓燕清脆的笑声,和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。
林晓燕是安平县公认的“县花”。
她父亲是县供销社的主任,虽然官不大,但在八十年代的小县城里,这已经是能让无数人羡慕的“铁饭碗”领导。
林晓燕长得白净,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,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,走在街上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
李振国和她能走到一起,在很多人看来是个奇迹。
他家境普通,父亲是运输队的卡车司机,母亲没有正式工作,只能做点零活贴补家用。
他唯一的优点,就是学习好,会写几句酸溜溜的诗,文章常常被当作范文在全校传阅。
正是这份所谓的“才气”,吸引了同样怀有文艺梦的林晓燕。
他们一起在河边散步,谈论着北岛和舒婷,憧憬着考上大学,去北京,去上海,去看看书里描写的那个广阔世界。
李振国曾对她说:“晓燕,等我考上大学,我就能带你走出这个小县城,去过你想要的生活。”
那时候,林晓燕总是满眼崇拜地看着他,用力地点头。
可现在,他落榜了。
第二天傍晚,李振国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他必须要去见林晓燕,他需要她的安慰,哪怕只是一句“没关系,我等你”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对着镜子梳了梳头,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,眼神黯淡。
他走到林晓燕家楼下,那是一栋供销社的家属楼,红砖墙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气派。
他不敢上去,就在楼下那棵大槐树下等着。
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,他却浑然不觉。
等了快一个小时,林晓燕才从楼上下来。
她没有穿平时喜欢的连衣裙,而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裤,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。
“振国。”她轻声叫他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晓燕。”李振国迎上去,喉咙发干,“我……我没考上。”
“嗯,我听说了。”林晓燕点点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两人沿着通往小河的土路慢慢走着,一路无话。
夏日的晚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,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。
到了河边,李振国终于忍不住了,他抓住林晓燕的胳膊,急切地说:“晓燕,你别担心,我明年一定能考上!我发誓,我再复读一年,拼了命也得考上!”
林晓燕挣脱了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抬起头,看着李振国,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,有同情,有不忍,但更多的是一种李振国看不懂的决绝。
“振国,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”
李振国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分手吧。”林晓燕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,狠狠地敲在李振国的心上。
“我爸妈给我联系好了,去省城读财会中专。毕业就能分配工作,端上铁饭碗。”
“中专?”李振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“你不是说你想上大学吗?你想当作家,你想……”
“理想能当饭吃吗?”林晓燕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怒和自卫,“振国,你醒醒吧!我们都多大了?我等不起你那虚无缥缈的未来,我要的是现在就能看到的路!”
她的话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刺进了李振国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,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“就因为我没考上大学?”他红着眼,声音沙哑地问。
林晓燕沉默了片刻,避开了他的目光,看向浑浊的河水。
“我们县供销社王副主任的儿子,也在追我。他虽然学习不好,但他爸能给他安排个好工作。我妈说,跟着他,一辈子吃喝不愁。”
李振国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他终于明白了,什么文学,什么理想,在现实面前,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痛苦地挽留,几乎是哀求:“晓燕,再给我一年时间,就一年……”
林晓燕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
那句话,像一道刻骨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李振国的心上,在后来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里,灼烧着他的灵魂。
她说:“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爸妈觉得脸上有光了,再来谈未来吧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拉越长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李振国独自站在河边,晚风吹得他浑身冰冷。
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,一片一片,掉进脚下冰冷的河水里,再也捞不起来。
02
接下来的几个月,李振国过得浑浑噩噩。
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愿意出门,不愿意见人。
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书本,如今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,他一眼都不想看。
县城就这么大,谁家出了什么事,不出一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。
他落榜,林晓燕跟他分手,这两件事成了街坊邻居们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。
他偶尔被母亲逼着出门买点东西,总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,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。
“看,就是他,李家的儿子,听说考大学落榜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眼看就要成的媳妇也跟人跑了,供销社林主任家的闺女,多俊的姑娘啊。”
“唉,这读书有什么用?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。你看人家王副主任的儿子,现在不也在供销社上班了,听说马上要跟林晓燕订婚了。”
这些话像一根根针,扎得李振国遍体鳞伤。
他开始在白天睡觉,晚上才敢出门,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,在县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游荡。
他常常会走到那条小河边,一坐就是大半夜,抽着父亲放在家里的劣质香烟,呛得直流眼泪。
父亲李建军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,开了一辈子卡车,手上的老茧比他说过的话还多。
一天晚上,他给李振国倒了一杯白酒。
“喝点。”李建军把杯子推到他面前。
李振国没动。
“一个女娃子,就把你弄成这样?”李建军的声音很沉,“没出息!”
李振国猛地抬起头,红着眼吼道:“你懂什么!”
李建军没生气,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嘴里的那些情啊爱的。我只知道,人活一口气。这口气要是泄了,人就废了。你妈为你这事,偷偷哭了多少回了?你对得起谁?”
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李振国心上。
他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,和那双因为常年开夜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一阵绞痛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他咳得惊天动地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。
这是他失恋后,第一次在人前哭。
哭过之后,心里那股堵了几个月的郁气,仿佛也散了一些。
几天后,李振国在县城的宣传栏上,看到了一张红色的征兵海报。
海报上,一个年轻的士兵扛着钢枪,站在高高的山岗上,身后是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。
旁边写着一行大字:“保家卫国,无上光荣!”
那一瞬间,一个念头疯狂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。
他要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让他伤心、让他屈辱的地方。
他要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当他把想去当兵的想法告诉父母时,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好好的,去当什么兵啊?又苦又累,万一……”
“让他去!”父亲李建军却出人意料地支持他,他一拍桌子,对李振国说,“当兵好!当兵能锻炼人!是条汉子,就该去部队里熔一熔!”
李振国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期许和鼓励,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。
体检、政审,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。
在填报意向兵种的时候,负责征兵的干部问他想去哪。
他的战友们大多选择了离家近的,或者海军、空军这样听起来比较“洋气”的兵种。
李振国几乎没有犹豫,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:边防。
“小伙子,想好了?”征兵干部看了他一眼,善意地提醒,“新疆边防,可是咱们这批兵里最苦的地方。一年到头都是风沙,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李振国点点头,语气坚定,“我就去最苦的地方。”
他需要那种极致的艰苦,来磨掉心里的伤疤,来忘掉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名字。
对他而言,那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,不是放逐,而是新生。
03
1985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李振国穿上崭新的绿军装,胸前戴着大红花,在县武装部的院子里集合。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送行的人群里,他看到了父母。
母亲用手帕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。
父亲站在她旁边,眼圈也红了,却用力地朝他挥着手。
李振国挺直了胸膛,对着父母的方向,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。
他没有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心里清楚,她不会来。
他们的世界,从那个夏天的傍晚开始,就已经彻底分开了。
开往西部的绿皮火车缓慢地驶出站台,带走了李振国的整个青春。
车厢里充满了新兵们的兴奋与喧嚣,他们唱着军歌,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只有李振国,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。
熟悉的田野、村庄、小县城,都在视野中一点点倒退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他的心,也跟着一点点变冷,变硬。
火车咣当咣当地向西行驶,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平原,逐渐变成了黄色的戈壁。
天越来越蓝,云越来越低,空气也越来越干燥。
新兵们的新鲜感过去后,也开始感到了旅途的枯燥和对未知的迷茫。
一个晚上,火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。
李振国走到车厢连接处,点燃了一支烟。
凛冽的寒风灌进脖子里,他打了个哆嗦。
一个和他同乡,分到同一个部队的战友赵大鹏凑了过来。
“振国,想家了?”赵大鹏递给他半个干硬的馒头。
李振国摇摇头,吸了一口烟,没有说话。
“唉,说实话,我有点后悔了。”赵大鹏啃着馒头,含混不清地说,“早知道新疆这么个鸟样,还不如去喂猪呢。你看这外面,连根毛都看不见。”
李振国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很快被风吹散。
“这里挺好。”
“好个鬼!”赵大鹏翻了个白眼,“你小子就是个怪人。对了,我听说,林晓燕跟王副主任那小子订婚了,就在咱们走前两天。你……没事吧?”
李振国夹着烟的手,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。
烟灰掉下来,烫在了他的手背上,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一晚,他失眠了。
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中,他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了一支钢笔。
那是一支英雄牌的钢笔,笔杆是暗红色的,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。
是林晓燕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
她当时说:“振国,以后你要用这支笔,写出最好的文章,写出我们的未来。”
他摩挲着冰冷的笔杆,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。
他想把它扔出窗外,扔到这片无尽的荒野里。
可他举起手,却怎么也松不开。
最终,他从包里翻出日记本,撕下了扉页上抄录的那首诗。
然后,他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包的最底层,压在换洗的衣物下面。
从那一刻起,他告诉自己,那个叫林晓燕的女孩,连同那个叫李振国的多愁善感的文学青年,都一起留在了1985年的那个冬天。
活下来的,只有一个要去边疆当兵的战士。
火车又行驶了两天两夜,终于抵达了目的地。
当他们这些新兵蛋子被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拉到团部时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,甚至没有像样的营房。
只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,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远处是光秃秃的山,近处是望不到边的戈壁。
风卷着沙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欢迎来到帕米尔高原。”来接兵的连长是个黑得像碳一样的汉子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边防军人了!”
李振国跳下车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稀薄而冰冷,带着一股风沙的味道。
这里,就是他未来要战斗的地方。
04
边疆的苦,远比李振国在火车上想象的要残酷一百倍。
新兵连的第一个月,他就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挑战极限”。
帕米尔高原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,严重缺氧让这些从平原上来的小伙子们个个头痛欲裂,嘴唇发紫。
晚上睡觉,经常有人因为高原反应被憋醒。
训练更是艰苦得令人发指。
五公里越野,在平原上是家常便饭,在这里却像是在鬼门关前跑个来回。
每跑一步,都感觉肺要炸开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很多人跑到一半就瘫倒在地,哇哇大呕。
李振国也吐过。
但他吐完之后,会立刻爬起来,咬着牙继续往前跑。
他把心里所有的痛苦、屈辱和不甘,全都转化成了奔跑的动力。
每一次冲过终点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时,他心里反而会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。
仿佛身体上的极致痛苦,能够暂时麻痹精神上的创伤。
他的班长叫马胜利,是个入伍五年的老兵,甘肃人,性格粗犷,但心很细。
他看出了李振国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。
“你小子,有心事?”一次训练间隙,马胜利递给他一个水壶。
李振国摇摇头。
“别跟我装。”马胜利在他旁边坐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来这儿的兵,心里多多少少都装着点事。要么是家里穷,要么是跟对象吹了。看你这样,八成是后者。”
李振国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“想开点。”马胜利说,“女人嘛,就像戈壁滩上的草,今年枯了,明年还会长出来。可一个兵的骨头要是软了,就再也硬不起来了。把那点心思,都给我用到训练上!什么时候你能在五公里上超过我,你就出息了。”
从那天起,李振国更加疯狂地训练。
射击、投弹、战术、格斗……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地吸收着一切军事技能。
别人练一遍,他就练十遍。
手上磨出了血泡,结了痂,又磨出血泡,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。
半年后,在新兵连的最终考核中,李振国所有科目全优,五公里武装越野更是跑了全连第一,比他的班长马胜利还快了半分多钟。
新兵连结束,他被分到了红其拉甫边防连,一个海拔更高、条件更艰苦的哨所。
那里的冬天,大雪封山长达半年,最低气温能到零下四十多度。
唯一的娱乐,就是听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广播。
无边的寂寞和严寒,是比训练更可怕的敌人。
很多战士待不了多久,就哭着喊着想家。
李振国却在这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。
他每天跟着老兵们去巡逻,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。
每一次,当他站在边境线的界碑旁,看着脚下这片神圣的土地,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使命感就会油然而生。
他开始觉得,个人的那点情情爱爱,和这广阔的天地、和肩上的职责比起来,是多么的渺小和不值一提。
1987年的冬天,一场罕见的暴风雪,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“白毛风”,彻底改变了李振国。
那天,他和班长马胜利去执行紧急巡逻任务。
走到半路,天气突变,狂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,能见度不足一米。
他们很快就迷失了方向,通讯设备也失灵了。
气温急剧下降,他们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。
两人躲在一个背风的石坳里,紧紧地靠在一起取暖。
寒冷像无数根针,刺透了厚厚的棉衣,扎进骨头里。
李振国的意识开始模糊,上下眼皮直打架。
“振国!别睡!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!”马胜利在他耳边大吼,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脸。
“班长……我冷……”李振国喃喃地说。
“冷就唱歌!唱《咱当兵的人》!”
马胜利用嘶哑的嗓子,扯着嗓子吼了起来。
李振国也跟着他,有气无力地哼着。
唱着唱着,马胜利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振国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是最后半块压缩饼干。
“班长,你吃……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马胜利的声音很虚弱,“你年轻,你吃了活下去。记住,一定……一定要走出这片雪山……”
当第二天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,马胜利的身体已经僵硬了。
他至死都保持着把李振国护在身下的姿势。
而李振国,因为吃了那半块救命的饼干,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
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,李振国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马胜利临死前的话,和他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的动作,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。
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“牺牲”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从那以后,李振国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训练,而是为了马胜利那样的战友,为了肩上的责任而活着。
他变得沉默寡言,但眼神却愈发坚毅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,研究巡逻路线,琢磨战术战法,熟悉防区内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。
因为表现突出,他火线入党,并被破格提干,保送到了乌鲁木齐的陆军学院进修。
在军校里,那个曾经的文学青年仿佛又活了过来。
他像疯了一样学习各种军事理论知识,成绩始终名列前茅。
毕业时,他本可以留在城市,留在机关,但他毅然决然地申请重返高原。
他的根,已经扎在了那片雪域边关。
回到部队,他从排长干起,一步一个脚印。
当连长时,他带着连队创下了多项训练记录,成了全团的标杆。
当营长时,他指挥果断,成功处置了一起复杂的边境突发事件,荣立二等功。
二十年的时间,弹指一挥间。
昔日的毛头小子,在风霜雨雪的雕琢下,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。
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,脸上刻上了高原特有的“红”,两鬓也染上了风霜。
唯一不变的,是那双愈发明亮和锐利的眼睛。
2005年的秋天,一纸任命状下来,38岁的李振国,被正式任命为新疆某边防团上校团长。
授衔那天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肩上那两杠三星的军衔,和胸前一枚枚沉甸甸的奖章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那个在小河边对他说不的女孩,和她说的那句“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爸妈觉得脸上有光了”。
他轻轻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。
他终于让她爸妈脸上有光了,可这光,已经和她再无关系。
05
二十年的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事。
当李振国在雪域高原上摸爬滚打时,林晓燕也走在自己选择的康庄大道上。
她从中专毕业后,顺利进入了省城的一家国营单位。
但她并不满足于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。
凭借着出众的相貌和灵活的头脑,她很快就跳槽到了一家刚刚兴起的都市报社,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实习生做起。
她很拼,也很聪明。
自己的优势是什么,她一清二楚。
如何利用这些优势,她也颇有心得。
为了拿到一个独家新闻,她可以堵在当事人家门口等上三天三夜。
为了一个重要的采访,她可以把所有相关资料背得滚瓜烂熟。
九十年代末,市场经济浪潮风起云涌,报社也面临着改革。
林晓燕敏锐地抓住了机会,凭借几篇有分量的深度报道,一跃成为报社的骨干。
后来,她嫁给了一个有能力也很有家庭背景的男人,一路顺风顺水,坐上了报社专题部主编的位置。
她住在省城最好的小区,开着进口的轿车,穿着时髦的套装,举手投足间,都是都市精英女性的干练与优雅。
她偶尔也会想起李振国,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、眼神清澈的少年。
但那段记忆,就像一本被压在箱底的旧书,早已泛黄模糊。
她会想,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那么现实,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?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就会被繁忙的工作和优渥的生活所淹没。
她庆幸自己当年的选择,她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,这就够了。
2005年,随着国家对军队宣传的日益开放,林晓燕所在的报社决定策划一期名为《国门卫士》的年度重磅报道,旨在展现新时期边防军人的风采。
这是一个既有高度又有噱头的选题。
林晓燕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和人脉,主动请缨,担任这次采访的总负责人。
她想通过这次采访,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经过多方联系,采访地点最终定在了新疆帕米尔高原的某边防团。
资料上说,这个团的团长非常年轻,是全军区的标杆人物,军事素质和指挥能力都极其出色。
林晓燕对这位神秘的团长充满了好奇和期待。
她只明白他姓李,但并没有把这个普通的姓氏,和二十年前那个遥远的名字联系在一起。
秋天,林晓燕带着她的采访团队,一行四人,飞抵了新疆。
经过一天的休整和长途跋涉,他们终于在第二天下午,抵达了那个坐落在雪山脚下的边防团部。
和想象中的荒凉不同,团部大院整洁有序,一排排白杨树笔直地挺立着,战士们的口号声从训练场上传来,嘹亮而充满力量。
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团里的政委,一个四十多岁、热情爽朗的汉子。
“欢迎欢迎!林主编,欢迎你们来到我们雪域边关!”政委姓王,紧紧握着林晓燕的手,“你们辛苦了!我们团长正在开会,马上就过来。来,先到会议室喝杯热茶,暖和暖和。”
林晓燕微笑着点头,姿态优雅地跟着王政委走进了会议室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,脚下是精致的短靴,与周围穿着厚重军装的军人们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会议室里已经烧好了炉子,暖意融融。
勤务兵给他们泡上了热茶。
王政委是个健谈的人,为了搞好气氛,他笑着问林晓燕:“林主编,听您这口音,不像是本地人啊?”
林晓燕抿了一口茶,微笑着回答:“王政委好耳力。我是安平县人。”
王政委一听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他一拍大腿:“哎呀!那可是太巧了!林主编,您猜怎么着?”
06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上校军官走了进来。
他肩宽背直,步伐稳健,带着一股只有在生死线上才能磨砺出的沉稳气场。
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,风霜在那张脸上刻下了无法言说的刚毅,眼神锐利如高原的鹰隼。
他正是李振国。
随行的王政委并不知道任何过往,见团长来了,立刻笑着上前一步,大声介绍道:“来来来,林记者,我给你们介绍,这位就是我们团的灵魂人物,李振国团长!全军区的骄傲!”
林晓燕的职业微笑在看到李振国那张脸时瞬间凝固。
瞳孔猛地收缩,呼吸都停滞了。
眼前的男人,那轮廓,那眉眼,分明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在河边被她一句话击碎所有梦想的少年!
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王政委又拍了一下李振国的胳膊,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语气,对所有人说道:
“团长,巧了!我刚才和林记者聊天,才知道她也是咱们安平县的老乡!你说这世界小不小!老乡见老乡啊!”
“老乡”这两个字,像一颗引爆的炸弹,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。
李振国的视线,像被钉子钉住一样,死死地锁在林晓燕煞白的脸上...
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。
王政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身经百战,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闯了大祸。
林晓燕的助手和摄影师惊恐地看着自家主编和这位团长,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林晓燕握着笔记本的手一抖,笔记本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李振国身后的警卫员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:“团长!”
警卫员的这一声呼喊,让李振国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。
他缓缓地将目光从林晓燕脸上移开,转向旁边已经吓呆了的政委,叫了一声:
“政委。”
那声音里所有的个人情绪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浸透了二十年风雪的、属于上校团长的绝对威严和冰冷。
政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:“到!”
李振国用下巴朝林晓燕的方向点了点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:
“让她把采访流程,报一遍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径直走向会议室的主位,拉开椅子,坐下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林晓燕屈辱到无地自容的脸,和满室的死寂。
07
死一般的寂静中,林晓燕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声一声,像战鼓,擂得她耳膜生疼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有惊愕,有不解,有探寻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作为一名资深记者,她经历过无数大场面,面对过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,但没有一次,像今天这样让她狼狈,让她无所遁形。
李振国的那句话,那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杀伤力。
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,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,直接用上级对下级的口吻,将她钉在了“采访者”这个冰冷的身份上。
“林主编?”她的助手小张小声地提醒她,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林晓燕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却像被巨石压着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弯下腰,手指颤抖地去捡地上的笔记本。
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板时,一股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她慢慢地直起身,强迫自己抬起头,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。
他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,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。
他没有看她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空气凝结的风暴,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身上的军装笔挺,肩上的上校军衔在会议室的灯光下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那两杠三星,像烙铁一样,灼痛了林晓燕的眼睛。
她终于明白,二十年的时间,到底改变了什么。
眼前的男人,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她写诗、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脸红心跳的少年。
他是用二十年的青春和血汗,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淬炼成钢的边防主官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纪律、责任和使命。
而她,只是一个来自繁华都市的、不合时宜的闯入者。
“对不起,各位,刚才有点失态了。”林晓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尽管那声音干涩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她翻开笔记本,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,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,对着李振国说:“李团长,根据我们报社的计划,这次采访为期三天。第一天,我们希望能在团部对您进行一次专访,了解您的个人成长经历和带兵理念。第二天,我们希望能跟随巡逻队,实地体验边防战士的日常工作。第三天,我们想去海拔最高的哨所,采访那里的官兵。您看这个安排可以吗?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,显得格外单薄。
李振国从文件中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她,然后转向王政委:“政委,你跟他们对接。注意保密条例,不该拍的不能拍,不该问的不能问。我只有一个要求:不能影响部队的正常训练和战备。”
“是!团长!”王政委立刻立正回答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李振国站起身,对林晓燕和她的团队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你们先跟政委沟通具体细节,我还有一个会。失陪。”
说完,他便迈开长腿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也仿佛关上了林晓燕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接下来的专访,进行得异常艰难。
李振国坐在对面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塑。
林晓燕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,此刻却觉得每一个都苍白无力。
“李团长,”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了第一个问题,“我们了解到,您是1985年入伍的。是什么样的契机,让您选择来到这么艰苦的边防部队,并且一待就是二十年?”
她问出这个问题时,心跳不由得加快了。
她想明白,他的答案里,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,与她有关。
李振国看着她,眼神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“保家卫国,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。军人的天职,就是服从命令,守卫边疆。”
他的回答标准、得体,无懈可击,却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她所有试图探寻的触角都挡了回来。
林晓燕不死心,换了个角度:“听说您刚来的时候,也曾因为高原反应和艰苦的训练吃过不少苦。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的?”
她期待着,他能说一些个人的感受,一些柔软的东西。
李振国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雪山。
“是军人的职责和使命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当我第一次站在界碑前,我就明白,我的身后,是祖国,是千家万户的安宁。和这些比起来,个人的任何困难,都不值一提。”
又是职责,又是使命。
林晓燕感觉自己像在采访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她准备的所有关于个人情感、内心世界的深度问题,都被他用这种宏大而正确的叙事,轻而易举地化解了。
整个采访过程,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她试图撬开他坚硬的外壳,窥探一丝过往的痕迹。
他却用军人特有的冷静和纪律,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不露半点破绽。
她问:“您在这里二十年,肯定牺牲了很多陪伴家人的时间,会觉得遗憾吗?”
他答:“军人,亏欠最多的就是家人。但选择了这身军装,就意味着选择了奉献。”
她问:“业余时间,您有什么爱好吗?比如,还会看看书,写点东西吗?”
他答:“我的业余时间,都在训练场上,或者和战士们在一起。熟悉他们的思想动态,比看书更重要。”
林晓燕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她发现,那个曾经为她写诗的李振国,真的已经不见了。
采访结束时,林晓燕已经筋疲力尽。
她合上笔记本,对着李振国说:“谢谢您,李团长,今天的采访很成功。”
李振国点点头,站起身:“辛苦了。明天早上八点,巡逻队在院子里集合,你们可以跟队。注意保暖,山里气温低。”
说完,他又是一个标准的颔首,转身离去。
从始至终,他没有叫过她的名字,也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。
那天晚上,林晓燕失眠了。
她躺在招待所坚硬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。
她不得不承认,她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她以为自己是衣锦还乡,带着成功者的光环,来俯视那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失败者。
她甚至在来的路上,还隐隐有过一丝炫耀的快感。
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她没有看到一个落魄潦倒、追悔莫及的中年男人。
她看到的,是一个在她完全陌生的领域里,取得了她无法企及的成就,拥有着她无法理解的精神力量的强者。
他不需要她的同情,更不需要她的“俯视”。
在他那片由雪山、界碑和使命构成的广阔世界里,她和他那段短暂的过去,渺小得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这份认知,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她感到难堪。
08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林晓燕就被窗外嘹亮的军号声吵醒了。
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感觉头痛欲裂,这是高原反应的症状。
她的助手小张敲门进来,递给她一杯热水和几片药。
“林主编,您没事吧?要不今天您就别去了,山里海拔更高,我怕您身体受不了。”
林晓燕摇摇头,把药吞了下去。
“没事,我必须去。”
她有一种执念,她想亲眼看看,李振国这二十年走过的路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当她和团队成员穿上部队发的厚重棉大衣,来到院子里时,巡逻队已经集合完毕。
十几名战士全副武装,精神抖擞,身姿笔挺地站成一排。
李振国站在队伍前面,正在检查装备。
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将校呢,而是和战士们一样,穿着普通的迷彩作训服,脸上涂着油彩。
晨曦的第一缕光照在他身上,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看到他们过来,李振国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对队伍下达了命令:“出发!”
巡逻的路,比林晓燕想象的还要难走。
根本没有路,只有在乱石和冰雪间踩出来的模糊痕迹。
他们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爬,脚下是万丈深渊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林晓燕很快就体力不支,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,心跳如擂鼓。
摄影师扛着沉重的设备,更是举步维艰。
李振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步伐稳健,如履平地。
他时不时会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队伍,用手势指挥着行进的节奏。
他的目光扫过林晓燕苍白的脸,没有停留,也没有任何表示。
“林记者,不行就歇会儿。”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战士,看她实在走不动了,好心地说。
“谢谢,我……我还能坚持。”林晓燕咬着牙说。
她不能在这里倒下,尤其不能在李振国面前倒下。
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,队伍停下来短暂休整。
战士们拿出水壶和干粮,补充体力。
林晓燕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大口地喘着气,感觉肺里火辣辣的疼。
她看到李振国走到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士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王,第一次上这条线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报告团长!有点……有点腿软。”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正常。”李振国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,“想家不想?”
“想!”小战士用力地点头。
“想家的时候,就往咱们来的方向看。”李振国指着远方,“你家就在那个方向。你在这里多站一分钟岗,你家里的亲人就多一分钟安宁。记住了吗?”
“是!记住了!”小战士挺直了胸膛,眼神里充满了光。
林晓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忽然发现,李振国并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他的温情,他的关怀,都给了他身边的这些兵。
他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,自己的兄弟。
在他的世界里,她确实是一个局外人。
休整过后,队伍继续前行。
越往上走,路越险。
有一段路,被称作“鬼见愁”,是一段宽度不足半米,紧贴着悬崖峭壁的险道。
林晓燕走到那里,腿都软了。
她看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,根本不敢迈步。
“别往下看!眼睛看着我脚下的位置,一步一步跟着走!”李振国回头对她喊道,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。
林晓燕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深渊移开,死死地盯着李振国踩在石头上的军靴。
她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挪动着。
就在这时,她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向悬崖外侧倒去。
“啊!”她发出一声惊叫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瞬间,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,闪电般地抓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狠狠地拽了回来。
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。
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汗水、风霜和硝烟的、完全属于男性的气息。
是李振国。
林晓燕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,有惊恐,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,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“站稳了!”李振国很快就松开了她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刚才只是扶起了一个不小心摔倒的路人。
他没有看她,继续对队伍喊道:“全体注意!保持距离,注意脚下!”
林晓燕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看着他重新走回队伍前面的背影,心里一片混乱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,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手臂上那爆炸性的力量,和那身军装下坚实滚烫的肌肉。
这个男人,已经和她记忆中那个文弱的少年,判若两人。
她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她来这里,是想看他的“前途”。
可她看到的,却是自己的渺小和脆弱。
在这片严酷的天地间,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——光鲜的职业、优渥的生活、精致的妆容,都变得一文不值。
而他,和这片土地,和这些雪山,早已融为一体,坚不可摧。
巡逻队最终抵达了目的地——一块矗立在山巅的98号界碑。
战士们熟练地清扫着界碑上的积雪,然后庄严地展开国旗,在界碑前宣誓。
“我站立的地方,就是中国!……”
嘹亮的誓言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,震撼着林晓燕的灵魂。
她看着李振国带领着战士们,向国旗敬礼,看着他那被风霜雕刻过的坚毅侧脸,和眼中那份不容亵渎的神圣。
她终于明白,是什么支撑着他在这里坚守了二十年。
也终于明白,他们之间,隔着的,早已不是二十年的光阴,而是一种她永远也无法跨越的,名为“信念”的鸿沟。
09
采访的第三天,按照计划,林晓燕的团队要去海拔最高的“云中哨所”。
经过前一天的生死考验,林晓燕对高原已经有了一丝敬畏。
但李振国并没有因为她是女性或者客人而给予任何特殊照顾。
去哨所的路不通车,只能靠军马。
林晓燕从没骑过马,一坐上马背就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李振国看她那副样子,皱了皱眉,对旁边一个战士说:“你跟在林记者旁边,看着点。”
说完,他便一夹马腹,率先冲了出去,再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那份被刻意忽略的感觉,让林晓燕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云中哨所,名副其实。
它建在一座海拔五千多米的山顶上,常年被云雾缭绕。
哨所不大,只有五名战士驻守。
因为大雪封山,他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见过外人了。
看到团长带着采访团队上来,战士们都很兴奋。
哨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,叫孙浩,脸被冻得像紫茄子,但笑起来很阳光。
“报告团长!云中哨所一切正常!”孙浩向李振国敬礼报告。
李振国回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了。”
林晓燕看着眼前这些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,心里一阵酸楚。
她在他们的年纪,正在大学里谈着恋爱,享受着青春。
而他们,却把最美好的年华,献给了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山。
在哨所里,林晓燕采访了每一位战士。
他们的话不多,很朴实。
问他们想不想家,都说想。
问他们后不后悔来当兵,都说不后悔。
哨长孙浩告诉她,哨所里最难熬的不是艰苦,而是寂寞。
冬天大雪封山,他们就像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唯一的乐趣,就是每天升国旗,和趴在窗户边,数着山下的羊群。
采访间隙,孙浩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朵已经风干的雪莲花。
“林记者,这是我在巡逻路上采的,听说能治女同志的很多毛病。送……送给你。”孙浩的脸红了,把盒子递到林晓燕面前。
林晓燕看着那朵在高原上象征着圣洁和坚韧的花,心里一暖,正要伸手去接。
“孙浩!”李振国严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。
孙浩吓得一个哆嗦,手一抖,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。
李振国大步走进来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看了一眼那朵雪莲花,然后盯着孙浩,一字一顿地问:“部队的纪律,你忘了?”
“报告团长,我……”孙浩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了。
“我们有纪律,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!她现在是来采访的记者,是客人,但她更是群众!更不能随便采摘国家二级保护植物!你这是在犯错误!”李振国的声音不大,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其他几个战士都低下了头,不敢出声。
孙浩的眼圈红了,委屈地站在那里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林晓燕的心被刺了一下。
她明白李振国是对事不对人,但他这番话,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又一次清晰地划分了她和他们之间的界限。
她站起身,对孙浩挤出一个微笑:“小同志,谢谢你的好意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是团长说得对,部队有纪律,这个我不能收。”
然后,她转向李振国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挑战:“李团长,我想,这位小战士也只是一片好心,您不必这么上纲上线吧?”
李振国迎着她的目光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林记者,在部队,纪律就是纪律,没有好心不好心之分。今天他能因为‘好心’送你一朵雪莲,明天就能因为‘好心’泄露军事秘密。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比我懂。”
林晓燕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李振国不再理她,对孙浩命令道:“写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查,明天交给我!”
“是!”孙浩含着泪,大声回答。
这件事,成了压垮林晓燕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成了一种煎熬。
采访工作草草结束。
下山的时候,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林晓燕能感觉到,那些年轻战士看她的目光,也多了一丝疏远和敬畏。
回到团部,林晓燕向王政委提出,提前结束采访,明天就返回省城。
王政委虽然有些意外,但看到她憔悴的脸色,也没有多问,爽快地答应了。
那天晚上,团里为采访团队准备了欢送晚宴。
李振国作为团长,出席了。
饭桌上,气氛有些尴尬。
王政委不停地讲着笑话,试图缓和气氛。
李振国自始至终没有和林晓燕说一句话,只是在开场时,举起酒杯,对着所有人说:“感谢各位记者同志不远千里,来到我们边防一线,关心国防事业。我代表全团官兵,敬大家一杯。”
说完,他便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林晓燕也端起酒杯,默默地喝了下去。
那酒很烈,像火一样,从喉咙烧到胃里,也烧得她眼眶发热。
这杯酒,是她这三天来,受到的最官方、也最疏远的“款待”。
10
第二天一早,送他们去机场的车,已经等在了团部大院里。
战士们帮着把摄影器材和行李装上车。
林晓燕站在车旁,目光在院子里逡巡,她在找一个人。
她看到了他。
李振国独自一人,站在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。
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树枝直指着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个沉默的哨兵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,没有戴军帽,短发在寒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没有看这边,只是眺望着远处的雪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晓燕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鼓起勇气,朝他走了过去。
助手小张想跟上来,被她用眼神制止了。
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李振国没有回头。
“振国……”林晓燕艰难地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这是三天来,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李振国的肩膀,似乎僵硬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他依旧没有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晓燕低声说。
这两个字,她憋了整整三天,也憋了整整二十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,是为了当年不告而别,还是为了这几天给他带来的麻烦。
或许,都有。
空气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就在林晓燕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,李振国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林记者,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他依然用那个冰冷的称呼,将她拒之千里。
“当年的事,没有对错,只是选择不同。”他看着远方的雪山,缓缓地说,“你选择了一条能看见繁华的路,我选择了一条能看见国境线的路。我们都走到了今天,都实现了各自的‘前途’。”
林晓燕的心,被他这番话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“前途”,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充满了巨大的讽刺。
二十年前,她用这个词给他判了死刑。
二十年后,他用同样一个词,为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,画上了一个淡然而残酷的句号。
李振国顿了顿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,但那份温度,不是对她,而是对他脚下这片土地。
“说起来,我甚至应该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如果不是当年,我可能还在那个小县城里抱怨命运,永远不会明白,中国的边境线这么长,这里的雪山这么美,我的兵,也这么可爱。”
林晓燕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她一直以为,他是恨她的。
她甚至做好了准备,迎接他可能的报复和羞辱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他早已将那段过去,当成了自己人生的垫脚石,完成了真正的和解与超越。
他没有恨她,因为她在他生命中的分量,早已无足轻重。
这比恨,更让她心碎。
说完这番话,李振国终于转过身,第一次,正眼看向她。
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,像那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冰。
他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个完成了采访任务的普通记者。
然后,他立正,抬起右手,对着她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采访任务圆满完成,感谢你们对国防事业的关注。一路顺风。”
林晓燕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他敬完礼,便毫不留恋地转身,迈开大步,走向了另一边的训练场。
汽车发动了。
林晓燕被助手拉上了车。
她趴在车窗上,回头望去。
李振国的身影,在漫天风沙中越来越小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他走进了那片尘土飞扬的训练场,战士们的呼号声如同海啸般传来,瞬间将他的身影淹没。
汽车驶出团部大门,沿着蜿蜒的山路,向山外的世界开去。
林晓燕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山、戈壁和哨卡,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。
她明白,她彻底失去了他。
不,或许,从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,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。
她终于读懂了,他肩上那枚上校军衔,和他胸前那些奖章的真正含义。
那不是用来向她炫耀的资本,也不是用来让她父母“脸上有光”的工具。
那是他用二十年的青春、血汗,甚至是战友的生命换来的,对自己,对这片土地,对这个国家,最深沉的承诺。
他的世界,早已不是那条小河边的方寸之地,而是这万里边防的广阔天地。
回到省城后,林晓燕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三天没有出门。
她放弃了原先那个充满噱头和煽情色彩的报道方案,亲自动笔,写下了一篇名为《雪线上的勋章》的稿子。
稿子里,没有猎奇,没有八卦,只有一个个朴实无华的故事,和一张张被风霜雕刻过的年轻脸庞。
稿子的结尾,她这样写道:
“在帕米尔高原,我见到了一群最可爱的人。他们用青春和生命,在中国最西部的边境线上,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。他们的勋章,不只挂在胸前,更刻在身后的每一寸土地,和我们每一个人的和平岁月里。”
这篇报道发表后,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。
林晓燕也因此获得了当年的国家新闻最高奖。
站在金碧辉煌的领奖台上,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。
她脑海里浮现的,是帕米尔高原那湛蓝的天,那皑皑的雪山,和那个站在白杨树下,眺望远方的,坚毅而孤独的背影。
她心中明白,他永远不会看到这篇报道,也永远不会明白她获得了什么奖。
因为,他们早已活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。
而他,也早已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,永恒的归宿。




